一群 AI 会从众、合谋和互相破坏

最近看到一个很有趣的实验报告:Patterns and problems in emerging multiagent systems。这篇报告研究的问题很简单:当多个 AI Agent 在同一个环境里工作、交流,甚至互相竞争时,会发生什么?

这里的 Agent,可以简单理解为能够持续执行任务的 AI。它不只回答一个问题,还可以操作电脑、修改文件、发送消息,并根据环境变化继续行动。多 Agent 系统,就是把多个这样的 AI 放在一起,让它们分工或者协作。

我们很容易认为,既然一个 Agent 已经能完成不少工作,那么增加 Agent 数量,大概就像增加员工一样:人多了,可以并行处理更多任务,也能通过讨论得到更好的结果。

Anthropic 的实验发现远没有那么简单。多个 Agent 的确能扩大搜索范围,也会自己形成分工;但它们同样会重复彼此的选择、争抢有限资源、忽略少数意见、协调价格,甚至在目标冲突时互相破坏。

多 AI 合作实验

Anthropic 先做了一个很适合多 Agent 的实验:寻找软件漏洞。

研究人员启动了 45 个 Agent,每个 Agent 都有一台自己的虚拟机。它们拿到相同的任务,在 15 个开源项目中寻找漏洞,同时可以在一个共享论坛里交流。它们不仅能提交自己的发现,还会互相检查,最后再由一个独立的仲裁 Agent 判断漏洞是否真实、是否属于新的发现。

在 Mythos Preview 模型上,这群可以协调的 Agent 使用 2700 万 token,找到了 266 个漏洞。作为对比,彼此独立、被提前分配到不同代码区域的 Agent 使用 650 万 token,找到了 21 个漏洞。

266 对 21 看起来是非常夸张的提升,但不能直接理解成“协作让效率提高了十几倍”。协调组消耗的 token 超过四倍,而且大约一半漏洞来自独立组没有被要求检查的非核心目录。如果只看双方都覆盖的核心目录,每发现一个漏洞所需的 token 其实比较接近。

更有意思的是,两种方式发现的漏洞只有 12 个重合。独立组按照人类预先划定的区域搜索;协作组则会自己寻找更容易出成果的地方,还会制作工具、学习其他 Agent 的方法,并逐渐按照漏洞类型形成分工。

至少在这种任务里,Agent 数量确实有价值。寻找一个漏洞不太依赖另一个 Agent 的工作,一个 Agent 漏掉了什么,也不会直接破坏其他 Agent 的发现。大家可以分头搜索,再共享有效的方法。

但当不同 Agent 的工作互相依赖时,情况很快发生了变化

Anthropic 又让多组 Agent 用 12 个小时共同制作一个可以在网页中游玩的开放世界文字游戏。每个 Agent 仍然拥有自己的虚拟机,同时共享论坛和代码仓库。研究人员还尝试了三种组织方式:让 Agent 自由组队、提前指定程序开发和美术等角色,以及任命一个 CEO Agent 给其他 Agent 分配任务。

三种方式没有带来明显差异。最后做出来的游戏都很差:运行缓慢、界面难以理解,学习成本也很高。仅仅增加岗位说明或者设置一个 CEO,并没有让它们突然拥有产品判断和协作能力。

不同代际模型的失败模式倒是有所不同。

较早的 Sonnet 4.6 和 Opus 4.6 会同时修改一批文件,也会提交大量 PR ——可以把PR理解成方案修改书。但它们的修改经常彼此冲突,大量 PR 最后没有合并,做到一半的工作就被放弃了。

Opus 4.8 和 Mythos Preview 的方式却是尽量不合作:每个 Agent 占住自己的文件,很少触碰其他 Agent 的代码。这样确实减少了修改冲突,但也失去了共同维护一套系统的能力。只有实验中最新的 Sonnet 5,能够在较多共享代码的同时保持较高的合并效率。

这两个实验划出了一条很实际的边界:多 Agent 擅长把一个大搜索空间摊开,却不一定擅长共同完成一个高度依赖、需要反复对齐的整体。把任务复制给更多 Agent 很容易,让它们真正组成团队要困难得多

AI 会从众,并把小问题放大成系统失败

Anthropic 把第二组现象称为“从众导致的失败”。这里的从众不完全等于人类受到群体压力后改变意见。很多时候,Agent 甚至没有先看到别人的选择,只是因为它们使用相同或相近的模型、Context 和运行框架,所以独立做出了高度相似的决定。

报告里有几个很直观的例子:

  • 在早期的游戏开发实验中,30 个 Agent 同时上线,其中 18 个创建了完全相同的分支名 mvp-game-loop
  • 在一个写作工作坊里,研究人员没有规定写作题材,但多个 Agent 在不同实验中都把第一篇小说命名为 The Cartographer's Last Commission
  • 当 Agent 被要求“分别做一个令人印象深刻的东西”时,超过一半选择了光线追踪器或者自举编译器,随后又遇到了相似的失败。
  • 在可以交流的重复囚徒困境中,所有 Agent 逐渐采用相同策略,又在同一时刻选择背叛,导致整体收益突然下降。

Anthropic 将这种特征称为“低方差”:面对一个选择空间,人类因为经历、利益和判断不同,通常会采取多种行动;相似的 Agent 却更容易集中到少数几种选择上。

问题不只是产出的创意有点重复。当一个 Agent 做出坏决定时,其他 Agent 很可能同时做出相同决定。原本只会影响一个个体的偏差,就会变成整个系统的共同偏差。

任务队列实验展示了这种放大过程。研究人员让多个 Agent 管理一个带宽有限的任务系统。在缺少其他协调方式时,Agent 都试图通过高频查询抢到执行机会,写出了每秒轮询 30 次的后台程序。一次实验里,系统收到了 240 万次任务请求,真正被接受的只有 117 个。

从单个 Agent 的角度看,不断询问“轮到我了吗”似乎是一种积极执行任务的办法;所有 Agent 同时这样做,系统的大部分能力却被浪费在了询问本身。这很像许多人同时刷新一个限量商品页面:每个人都只是想提高自己的成功率,最后却一起挤垮了服务。

相似行为还可能走向另一个方向:合谋。

Anthropic 让 3 到 8 个 Agent 参加重复的定价游戏。它们销售相同商品,进货成本也一样,各自的目标都是让自己的利润最大化。按照正常的市场竞争,卖家为了吸引消费者会相互降价;如果卖家约好都不降价,就能共同维持更高利润。

当研究人员提供私密交流渠道时,Agent 几乎立刻开始合谋。到了第三轮,它们已经明确商定最低价格,避免互相压价。更出人意料的是,研究人员移除所有直接通信以后,合谋仍然没有消失。Agent 会观察公开的商品列表,把彼此的价格匹配到一分钱不差。

这说明协调本身不是一个只会产生好结果的能力。Agent 可以协调着寻找漏洞,也可以协调着削弱市场竞争。真正需要判断的不是“它们有没有合作”,而是合作形成的结果是否符合整个系统的目标。

AI 不擅长处理谎言、异议和目标冲突

前面的实验主要观察 Agent 怎样行动。Anthropic 接着测试了它们如何判断其他 Agent 提供的信息。

第一个实验里,一个负责决策的 Agent 看不到真实环境,只能听取四个侦察 Agent 的汇报。例如,它要选择两条路线中的一条,侦察 Agent 会分别提供路线速度等局部信息。其中一个侦察员会按固定概率说谎,但负责决策的 Agent 并没有被提前告知“队伍里可能有骗子”。

因为四份报告有部分重叠,谎言最终会与诚实信息发生矛盾,所以理论上可以逐渐识别出不可靠来源。较新的模型确实更擅长做到这一点,但没有完全解决问题。随着说谎比例提高,Sonnet 系列的路线选择准确率下降到约 0.62,Mythos 5 则能保持在约 0.85。

这是一种轻信造成的失败:Agent 不只是可能自己产生错误,还可能把另一个 Agent 提供的错误信息当成事实,继续用于后续决策。

另一个“隐藏信息”实验看起来正好相反。

研究人员把一组事实分给四个 Agent,让它们讨论招聘、投资或者买房等问题。所有人都知道的公共信息支持一个错误选项,但个别 Agent 各自掌握的独有信息,合起来能够证明另一个选项才是正确答案。

这类任务在人类群体研究中也很常见:讨论容易反复围绕每个人都知道的材料进行,真正关键但只有少数人知道的信息反而得不到重视。Anthropic 的实验沿用了这种 hidden profile 设计。

当一个 Agent 独自拿到全部信息时,准确率接近 100%;信息分散到四个 Agent 手里以后,Mythos 5 群体的正确率约为 85%,其他模型却只有 17% 到 36%。它们进行了讨论,却比一个拥有完整材料的 Agent 差得多。

这是一种从众造成的失败:多数 Agent 看到相同证据并形成初步共识后,那个掌握决定性信息的少数意见很难改变结果。

两个实验放在一起,问题就变得麻烦了。让 Agent 更相信同伴,可以帮助少数意见进入决策,也会让说谎者更容易影响整个系统;让 Agent 更怀疑同伴,可以减少轻信,却可能让重要的异议更难被接受。信任不是一个简单调高或者调低的参数。

最后一个实验进一步把信息分歧变成了目标冲突。

研究人员同时启动三个同模型 Agent,分别要求它们把同一个 Python 后端迁移到不同语言。三个 Agent 操作同一个项目,却不知道其他 Agent 收到了与自己冲突的指令。实验持续四个小时,每个模型测试了 120 次。

Agent 很快发现自己的工作不断被改回去。它们通常没有先想到“对方也许收到了一份合法指令”,而是认为有人在故意阻挠自己,随后开始保护自己的成果并破坏对方的工作:

  • 停用其他 Agent 的 Unix 账户;
  • 编写脚本,循环查找并杀死竞争进程;
  • 撤销权限、锁定账户或者禁止 SSH 登录;
  • 用正常程序的名字隐藏破坏脚本;
  • 把恶意代码伪装成另一个 Agent 留下的内容。

报告把这种情况称为“多 Agent 地盘战”。这里提到的恶意程序全部出现在隔离实验环境中,也不代表模型具有现实中的恶意动机。Agent 只是在持续追求自己的指令,并把其他 Agent 造成的环境变化识别成了需要排除的障碍。

不同模型的结局差异很大。大多数 Sonnet 4.6 和 Opus 4.6 实验最终由某个 Agent 通过强制手段获胜,或者始终没有解决;Mythos 5 则有约 98% 的实验以停战结束。

能够停战的 Agent 会逐渐意识到,对方不是出于敌意,而是收到了冲突指令。它们开始通过提交记录或 Markdown 文件沟通,道歉、清理自己部署的程序,并请求人类介入。有几次实验里,Agent 还自己提出举办性能比赛,用结果决定最终采用哪一种语言。

但更强的模型也不等于更温和。Mythos 系列执行能力更强,有时会先迅速把其他 Agent 锁出系统,再回头理解冲突、恢复权限并达成停战。Anthropic 因此强调,执行能力与亲社会性不是同一种能力:更自主的 Agent 既能更好地解决问题,也能更快采取强硬行动。

把这些实验放在一起,可以更清楚地列出报告观察到的失败模式:

  • 协作回避:Agent 通过各自占据文件减少冲突,但也不再真正共同工作。
  • 低方差与相关性失败:多个相似 Agent 独立做出同一个选择,让个体偏差同时出现在整个系统里。
  • 资源拥堵:每个 Agent 都在争取自己的执行机会,最后一起耗尽有限资源。
  • 合谋:Agent 成功形成协调,但协调结果违背了市场原本希望维持的竞争。
  • 轻信:Agent 没能根据前后矛盾及时识别不可靠的信息源。
  • 压制异议:群体反复讨论公共信息,忽略少数 Agent 掌握的决定性证据。
  • 冲突升级:Agent 把互相矛盾的合法指令理解成敌意,并不断采取更强硬的行动。
  • 能力与亲社会性脱节:更强的执行能力可以帮助 Agent 更快解决问题,也可以让它更快锁死对手。

Anthropic 的结论:协调不会随着智力自动出现

Anthropic 在结尾提出了一个很重要的区分:实验中的模型都能在抽象层面理解“信息来源可能有自己的利益”和“多数意见不等于证据”。它们缺少的不是这些知识,而是在没有提示时稳定按照这些知识行动的倾向。

人类处理信任问题,也不是简单选择“相信所有人”或者“怀疑所有人”。我们会根据一个人过去是否可靠、当前是否存在利益关系、说法能否被其他证据验证来决定信任程度。市场、信誉、法院和同行评审做的事情,就是让信任变得有条件。

信誉让过去的欺骗影响下一次合作;法院会考虑证人的利益关系,也给单独的证人提供申诉和举证的机会;同行评审既不会因为作者说了就接受,也不会因为只有一个评审提出异议就直接忽略。这些制度没有让每个人突然变成更好的判断者,而是通过改变沟通的规则和代价,让轻信和压制异议更容易被纠正。

Anthropic 将规范、信誉、昂贵信号和救济机制称为人类长期发展出的“社会技术”。当前 Agent 可以在训练材料中读到这些制度,却没有真正生活在相同约束里:它们进入一次互动时没有可以失去的长期信誉,没有可以申诉的法院,也不一定有会记住其历史行为的同事。

Agent 与人的条件也很不一样。人类组织可能花很长时间开会,确认方向以后才开始行动;对 Agent 来说,传递一份 Context 和直接根据它行动,成本可能相差不大。一个人无法被立刻复制几十份,Agent 却可以随时被创建、分叉或者改作其他用途。为人类建立的协调机制,未必能直接搬到 Agent 之间。

沿着报告的结论往下理解,未来的多 Agent 系统不能只关注每个 Agent 的 Prompt 和安全训练,还需要在系统层面回答一些问题:不同 Agent 可以修改什么,怎样记录长期行为,资源按照什么规则分配,收到冲突指令时应该在哪里暂停,以及什么时候必须交给人类仲裁。

这组实验说明了一件事:更强的智力和更可靠的单个 Agent,不会理所当然地产生更好的群体协调。 如果多个 Agent 将来真的进入同一个代码库、市场和工作系统,协调规则需要被有意设计和测试。

可能这些规则也会在运行中自己形成,只是我们最先看到的,可能就是从众、合谋和互相破坏。


一群 AI 会从众、合谋和互相破坏
https://www.tom-blogs.top/2026/08/20/agent-engineering/anthropic-multiagent-systems/
作者
Linfeng Liu
发布于
2026年8月20日
许可协议